從依庭(林依晨飾演)的驟然離世,作為《深度安靜》切開雙線敘事的時間節點,其中一條敘事線回頭審視過去,像是試著找到一些蛛絲馬跡,來解釋藏在諭明(張孝全飾演)心中揮之不去的「為什麼」;另一條線則是隨著時間推進,不斷地把所有人推向新的生命課題,例如失智徵兆顯露的岳父(金士傑飾演),又例如在依庭撒手人寰且二姐撒手不管後,必須承擔的、大姐監護人的責任。

看似有這麼多待解難題,促使著諭明需要面對,可是卻很明顯的可以感受到,時間看似往前進了,可是他其實沒有離開原地。他被困在那個時刻,被禁錮在那棟曾經的愛巢、那個曾經堆砌著幸福與希望的房間。

雖說依庭的選擇在電影之初,無疑是一個核彈等級的震撼開場,但某種程度上伴隨著那些回頭審視的片段,會感覺到,似乎也是有跡可循。而從自殺者遺族的視角切入,其實整部電影的核心,在於找尋「為什麼」。

我們好想知道「為什麼」:可是卻得接受有些事情,一輩子都沒有答案

「原因」為什麼重要,是因為當那些片段歷歷在目時,會產生一種反覆的自我詰問,就像諭明的試圖回溯,以及衍生出來的自責、後悔與愧疚感——如果在那個時刻,自己用不一樣的態度回覆、做出不一樣的選擇,有沒有可能悲劇就不會發生?是不是有可能在某一個瞬間,成為照亮對方陰暗角落裡的光,讓對方不至於做出極端選擇?

而讓諭明最害怕、最不願去想的可能性莫過於:自己是不是成為壓垮對方的最後一根稻草?

當諭明試圖自救,而去參與了自殺者遺族的團體諮商時,聽見那句通過其他人之口說出來的心聲——「為什麼對方不能為了自己留下來?」這其實也是他心裡,好深的痛。

當他具象化感受到自己的失去時,同時強烈湧現的,是自己被對方拋下的悵然,那種來自心臟偶爾的抽痛感,會讓人近乎窒息。

可是即便如此,還是沒有人可以告訴他為什麼,即使他近乎卑微的企求,眼前明顯不快樂的依庭、面前臉色沈重卻拒絕透露病患隱私心理諮商師,態度一致地不能說,與說不出口;甚至是那個遠在異鄉,可能是最後唯一能告訴他答案的二姐,都只透過 messenger,斷了他最後找到答案的希冀。

那個埋藏在家族裡的秘密、「可能」是造成依庭終究做出極端選擇的痛苦緣由,即便昭然若揭,但伴隨著逝者已矣,終究沒有一個所謂的答案——解不開謎團,找不到真正可以去恨的人,所以一切的懊悔與不甘都在那個當下,被無限放大。

沒有答案的人,已經碎掉的心,怎麼能不被困在原地?


當悲傷無處安放:還來不及悲傷的人,如何走向釋懷

走過失去與創傷的歷程,精神科醫師 Elisabeth Kübler-Ross 提出,會經歷所謂的「悲傷五階段」。

最初的否認,體現在諭明換證時的漠然,他保留了依庭在自己身分證背後的配偶欄位置,但卻仍然會對那個「歿」感到沒有真實感,好似在那一刻,才被迫承認自己的失去,以及依庭再也不會回來的事實。

金士傑飾演的岳父告訴諭明「伴侶的離開,大概只需要花三年的時候就可以了」。可或許現階段的諭明,沒有想過要去接受或釋懷,他更盡力的想讓自己「不要忘記」。於是他的憤怒、他的討價還價,都反映在那些諮商當中,帶有情緒的問題與控訴,或許是自己無法梳理一切的怒吼,也是他正在被情緒反噬的證明。

其實當他還沒有真正去處理自己的悲痛之時,接踵而來的,就是依庭必須承擔的那些龐大的照顧壓力。前期的諭明近乎壓抑,像個成熟的大人,雖略顯無奈,可卻平靜地處理後事的一切,可是那些不知道怎麼說出口的情緒,卻是隨著一再的壓抑而逐步堆疊,直至巨大的沮喪感爆發。

他恨那個疑似的始作俑者,可能也恨著自己沒能夠成為對方的溫暖、對方的光。


《深度安靜》的溫柔:讓觀眾感受到有一群人渴望被理解,與被擁抱

自殺者遺族面對死亡,可能有著更多幽微與待解,有自己暫時不能觸碰的地方、有需要時間才可以面對其他人的關心與善意,可也會有渴望被理解的時刻,只是與此同時,卻也知道這是只有自己能處理的課題。

甚至偶爾也會忍不住想,離開我們的人們,是不是真正得到了他們期待的解脫?是不是能夠無病無痛,再也沒有痛苦與束縛?

而《深度安靜》有著一種冷冽的溫柔,是一種看見跟理解,會在觀看電影的過程裡感受到——原來,不是只有自己會產生這樣的情緒,負面的、曲折的、兜兜繞繞的,有那些自己還無法好好梳理地、亂無章法的千頭萬緒;原來不只有自己,會想要竭盡全力地,去找到答案。在這部電影裡我仿若回憶起當時候面對失去的自己,然後恍然想起——那時候,沒有辦法去談論或碰觸傷口的我們,希望自己能夠被怎樣的擁抱與理解接住。

即使悲痛無法完全消泯、傷痕無法徹底痊癒,即使那些未竟的努力與力不從心,偶爾會在夜深人靜時悄悄出現,又或者,是那些曾經美好的回憶,會反覆提醒著自己失去了重要的東西,但是我們都還是很努力地,逼自己往前走了,帶著破碎的心、疲憊的身軀,想要再次好好面對這個世界。

而那本《不是你的錯》的書名,可能是依庭用以告訴自己、也想告訴所有家內風暴倖存者的提醒;也或許放在《深度安靜》的結局,是試圖呼籲所有曾有過相似遭遇、同樣失去過的人,放不下也沒關係,需要花更多時間讓自己準備好也無妨,甚至或許終其一生,也不會有所謂的「好起來」,偶爾,還是會被一些猝不及防所刺痛,也是正常的。

這是一個關於「被留下的人」的故事,而我感受到的是,不管用什麼方式,我們都跟諭明、也跟當時那麼努力的依庭一樣,都是那麼用力地,試圖想要繼續往前走。

圖片來源:風起娛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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